1979年4月,赵淑侠的长篇小说《我们的歌》开始在台湾“《中央日报》”副刊连载,此后一年时间里每天见报,引起了强烈的反响。作家通过小说写作,讨论了关于华人命运的深层伦理问题:那么多炎黄子孙寄身外域,到底是基于何种因素?付的是什么代价?他们对故乡故国的感情是怎样的?这种深层的忧患意识,使得她的写作上升到了叙事伦理的层面。正是在叙事伦理的意义上,《我们的歌》堪称海外华人的“青春之歌”。
赵淑侠触及了海外华人所面临的核心问题:置身于文化夹缝之间的华人,如何才能真正把握自己的命运?这一叙事伦理的追问,成为赵淑侠小说写作的原动力。在《我们的歌》中,展现了海外留学和移民生活中的主要矛盾,如海外民族主义的自觉、西方梦的破灭和华人主体的重建等。以此为原点,她在《春江》《塞纳河畔》等小说中作了进一步的深化和多面向的展开。这里要探究的是,赵淑侠通过小说伦理建构了何种海外民族主义的诗学形态。
海外民族主义的自觉:忧患意识的起源及其理想形态
赵淑侠的小说伦理,关注的焦点在于华人生命的开启。由此,打开了海外华人的生存、情感和思想的全幅世界。海外民族主义的自觉,则是其小说叙事的最初动机。
对于自己思想深处的民族主义意识,赵淑侠作了解释:
我从不否认自己是个“民族主义者”,我想,做个民族主义者并不是坏事。世界大同、四海一家,自然是我们一向追求的至高至美境界。只是,到今天为止,似乎还没能达到那一步,事实的趋势证明,并不是我们想跟人家“大同”就“同”得了的,要与人家“同”,先得本身条件够,在这里我借用一句名言:“先有民族主义、后有世界主义”,一个民族如果要获得其它民族的尊重,她不但要坚强完美,还要保有她的性格和特色,而且必得是真正的她自己。
世界大同,自近代以来曾一度被视为理想的观念,在赵淑侠这里受到了质疑。她看到了世界大同的虚幻之处,宁愿选择更为坚实的民族主义之路。当然,民族主义与世界主义并不是对立的两极。恰恰相反,一方面,民族主义有着自身的内涵,保有自身的性格和特色;另一方面,民族主义具有开放性,与其他民族相互尊重,可视作达成世界主义的途径。由此,民族主义与世界主义构成了相互生成的辩证关系。
吊诡的是,在世界大同观念盛行的年代,民族主义反而成了新奇的事物。二者的冲撞,为赵淑侠的写作带来了灵感。《我们的歌》的思想内涵,是建立在这种张力基础上的。
赵淑侠小说的思想性,在于直面华人世俗世界的取向,并给予讽喻性的描述。这一动念,来自生活本身带来的震撼和感触:“我真正不间断地专业写作,是自1973年起始。那年2月,我初次回到离开了十几年的台湾,发现景物人物均已全非,几乎连原来的自己也找不到了,震撼之大,感触之深,引我很自然地深思起一个问题。”
这一段话,涉及三个关键点:一是时间,即1973年——这一年份对于台湾具有何种意义?二是震撼——台湾到底发生了什么,使得返乡的赵淑侠受到如此大的震撼和感触?三是深思——赵淑侠由此生发的思考,给她的写作带来了什么样的动力和质素?
20世纪70年代初期,对于台湾及海外华人来说,是一个特别的时代。这个时期,发生了一系列重大历史事件:其一是保钓运动。1970年8月,美国声称“钓鱼列岛是琉球群岛的一部分”,准备在一年后将其与冲绳一并归还日本。此一消息在华人世界引发震荡,保卫钓鱼岛的呼声响彻海外。这一运动的兴起,触发了海外华人的民族主义热情,也要求他们面对由此带来的后果。其二是中美破冰。1971年7月,基辛格由巴基斯坦转道访华;次年2月,尼克松访华,中美发表上海联合公报,两国关系走向正常化。在此期间,在1971年10月举行的联合国大会第26届会议上,表决通过第2758号决议,恢复中华人民共和国在联合国组织中的合法权利,台湾作为中国的一部分退出联合国。这些事件,引发了台湾知识界的震荡,并波及文学领域,呼唤对现实的关注。1972年关于现代诗的论争、1977年关于乡土文学的论争,表露出台湾文学趣味的转变。
赵淑侠回台湾探亲的时间段,正好处于这一历史的震荡期。她所看到的台湾,是在历史巨浪冲击之下的景象。这一活跃的景象,与她生活的瑞士形成了巨大的反差。对于这种反差,她的作家妹妹赵淑敏作了记述:“久别的姐姐只叹息着载不动的乡愁,也感喟世人的错误认知。瑞士这个国家虽不主张女人缠小脚遮面纱,却强调的是‘女子无才便是德’。女子都该是同一类动物,谁的蛋糕烘得好,谁家的窗口鲜花茂盛,谁家的门廊地板擦得亮,才能成为某太太的勋章。性灵、文学、创作不能当忌司养命,可有可无,有了比没有更糟,所以淑侠的心灵枯寂到极点,精神生命也恹恹不振。”当时的台湾,公共领域非常活跃,各报刊求才若渴,没有门户之见。妹妹赵淑敏在创作上小有成就,对于从小怀有文学梦的赵淑侠来说,也是一种鞭策。而赵淑侠的海外生活经验和人生感怀,恰恰为她提供了极好的素材。
对于赵淑侠来说,并未满足于她妹妹所说的通过写作“给自己一点最低的愉悦”。她的思考,触及了一个重要的问题,那就是华人何以离乡。这一提问,从一开始就成为其小说写作的原动力。换句话说,在现实中失去原乡的赵淑侠,试图通过小说的想象来营造一个心灵的故乡。这种精神上的拯救,构成了赵淑侠海外民族主义诗学形态的灵魂。
这里的焦点,是赵淑侠海外视野下的民族主义的觉醒。问题在于,这一民族主义意识来自何处?与保钓运动有什么关联?她的深层忧患又在哪里?
赵淑侠的民族主义意识,是在海外生活的经验中生发出来的。面对台湾世俗社会的西方拜物教趋向,她以反媚俗的姿态发出挑战。在保钓运动的声浪中,她给予了极大支持,同时保持着反教条的冷静态度。对于民族主义者的理想色彩和现实之路,她进行了深切的反思和追踪。在她的笔下,对“我们的歌”的追求,作为小说的一条主线,一方面展现出内在的精神驱动力,另一方面不得不在与现实的对撞中唱出一曲理想的悲歌。
在小说中,江啸风是一个灵魂人物,在一定意义上可说是作者思想的代言人。在台湾求学的热潮中,江啸风显得格格不入,成为世俗风潮的逆行者。江啸风的逆潮上行,在与世俗风潮的冲撞中,表现出三重矛盾:
首先是与媚外者的矛盾。在留学生群体中,媚外并不是孤立的现象,汤保罗的不堪在于把这一趋向推向了极端。本来江啸风与之不是一路人,但由于汤保罗太太邱华月的托付,不得不与之发生交涉。二人的往还,更加反衬出汤保罗的卑俗、江啸风的高洁。不管在日常交往中江啸风遭受了汤保罗多少无谓的猜疑,在汤保罗因被判驱逐出境而自杀之后,江啸风还是尽可能地为他妥善处理好了后事。这一重矛盾的出现,表达了作者对突破底线的献媚心态的厌弃。
其次是与保钓人士的矛盾。在海外华人世界,保钓运动具有政治上的正当性。按照常理,江啸风或应归属于这一抗议运动的群体。但作者并未简单地处理这一问题,独特的视角使之把江啸风与保钓人士有所区隔,形成了关于民族主义路向的对话关系。在作者笔下,江啸风并不认同保钓人士的政治宣讲,而是选择了回归母土,以更为坚实的方式践行创造自己文化的诺言。
再次是与女友的矛盾。如果说前两重矛盾只是强化了江啸风的思想,并未构成有力挑战的话,那么,与女友余织云的矛盾则使得这一看似美好的理想出现了裂纹。二人背负着不同的责任,分道扬镳不可避免。江啸风创造民族音乐的理想,从爱情的羁绊之中挣扎出来,略显疲惫,悲剧的因子也在此际埋下。江啸风的回归,从一开始就潜藏着与世俗抗争的特性,之后的创造之路也必定需要经受艰辛困顿的考验。
在逆行的路上,江啸风并不是一个孤独的行者。作者创造了一系列的人物,与江啸风形成思想上的勾连和互动。这些人物身上所具有的共同特质,是思想的自主自立,及对于弱小民族发展之路的探求。这些思想上的同路人,有凌云、英格和东南亚华人等。
凌云,余织云的弟弟,一个纯真勇敢、胸怀大志的年轻人。在母亲的计划中,出国留学是给他设定好的道路。但是,凌云拒绝了母亲和姐姐的安排,选择了留在自己的土地上。他与志同道合者一起创办杂志,期望以文学和文字唤回民族的自尊、自觉和自信。在他的身上,延续着19世纪俄罗斯文学和“五四”新文学的社会使命感。
英格,余织云的租屋好友,以色列人。在小说中,英格作为余织云的参照,既有个人的层面,也有民族的层面。与余织云的初出茅庐不同,英格从一开始就有比较成熟的思想。英格弟弟的死,把她的去西方化思想推向了极端。
从历史来看,民族意识并不是一个新鲜的事物。但在小说中,民族意识的觉醒仍然显得如此可贵。它携带着新生的气质,充满了勃勃生机,令人为之动容。其奥妙之处在于,在20世纪70年代的语境中,民族主义思想找到了新的对手,那就是媚俗的社会心理。可以说,赵淑侠之所以能够重新激活民族主义的思想,在于她深微地描述了覆盖台湾社会的西方拜物教趋向,并在此基础上勾勒了华人主体的自我成长历程。
西方梦的破碎:科学无国界与世俗等级秩序
针对台湾世俗的西方拜物教趋向,赵淑侠致力于对西方崇拜的消解。
关于“西方梦的破碎”的抒写,白先勇的小说《芝加哥之死》堪称典范。该篇小说把梦想的破碎与人的生命依据联系在一起,在精神深处终结了主人公吴汉魂的生命。“吴汉魂”的名字,预示了缺乏民族灵魂的人,终究不能找到生命的出路。那么,与白先勇小说相比,赵淑侠在同一主题上有哪些新的开掘呢?
赵淑侠的独特性,在于从科学无国界、世俗等级秩序两个层面,剖解了西方梦的虚幻之处。她与白先勇的不同之处,是跳出生命根源的追问,进入日常生活的世界。在减弱悲剧性的同时,带有了更多的嘲讽和戏谑色彩。
赵淑侠的笔触,对准了留学群体中的成功人士。科学家何绍祥,不幸成为她无情解剖的对象。如果说媚外者汤保罗的死,只是对他自身不堪行径的宣判;那么,科学家何绍祥的困顿,则是对于科学无国界说法的解构。
这里的关键之处,在于无国界的科学背后,仍然隐藏着种族的、文化的壁垒。赵淑侠敏锐地发现了这一说法的不周延之处,把描写的重心落在科学家在西方的处境,揭示了华人科学家面临的种种困扰。
赵淑侠的丈夫是一个科学家,给她提供了直观的素材。在早先完成的小说《王博士的巴黎假期》中,她已经触及这一素材,对华人科学家的境况作了剖析。小说主人公王博士,在瑞士发展,在国际上是有点名望的科学家。当他面对来自台湾的召唤时,产生了心理上的动摇。作者把握到了华人科学家的生存常态,但并未深入挖掘科学背后隐藏的文化伦理。
在《我们的歌》中,科学家何绍祥的身上被赋予了更多的伦理内涵,经受了更多的精神拷问。有些读者对此感到迷惑:“像何绍祥那样优秀的学者,在人格上曾有那样大的缺陷,岂不令人遗憾!”但恰恰是这种人格的追问,使得何绍祥的人物塑造有了深度,成为文学形象的一种典型。
何绍祥是欧洲华人知识群体中的佼佼者。但在何绍祥表面的光鲜和深层的困扰之间,充斥着文化伦理上的张力,叙事由此产生了微妙的紧张感。作者透视的目光,穿过何绍祥貌似亮丽的表层荣耀,聚焦于他的理性人格和人生困境。他的可笑之处,在于不能通达人情世故;他的可悲之处,则在于难以逾越文化的鸿沟。对于小说伦理来说,前者只是一些小的插曲,真正的难题是文化的壁垒。应该说,在克服文化壁垒问题上,科学具有较多的优先权。但在特定时代,科学也有自身的限度。何绍祥的形象塑造,揭示了科学无国界的幻象。
余织云既然选择了何绍祥,就需面对由此带来的困扰。她所面临的最大困扰,是歧视。
赵淑侠对于歧视问题的解剖,聚焦于西方世俗世界和知识界的等级秩序。当余织云试图摆脱江啸风的理想主义影响的时候,便不得不面对生活中的种种琐碎。由此,她感受到了渗透于生活之中、似乎无处不在的种族鸿沟。
赵淑侠让余织云以妻子的视角,敏锐地体察她的知名科学家丈夫所遭遇的种种难堪。借此揭示华人科学家在西方世界的真实处境。小说在科学无国界与世俗等级秩序之间,形成了微妙的张力。这一张力,成为余织云所遭遇的第二重难题,也为小说叙事的推进带来了动力。
这种等级秩序,体现在科学无国界背后的日常生活之中。对于何绍祥来说,似乎已经习以为常,更愿意淡化这种精神的处境。当他以科学为目的的时候,忽视恼人的生活烦扰是一种看似明智、实则无奈的选择。但是,小说家却对他的生存状态提供了另一个视角,那就是新婚妻子余织云。科学家编织起的幻象,需要经受另一重考验。在小说的意义上,作家把科学家的理性拉回了生存的本源层面。显然,文学的视野更为宽阔、思考更为深刻。这里触及的是华人的处境和出路问题。
余织云是如何把何绍祥的所谓科学理性,拉回到日常的世俗世界的呢?小说并未触碰宏大的构想,只是通过租房、宴请、升职这样一些生活的琐事,揭示了科学无国界的幻象。
在小说中,租房、宴请、升职之所以成为具有内涵的琐事,是因为它们触及了西方世界中的世俗等级秩序的问题。小说家巧妙地设置了一系列的场景,揭开这种等级秩序在世俗观念中的状况。
在租房的片段中,房东巴克曼太太成为西方恶俗心态的表征。在她的头脑中,预设了人种的等级:西方人、高级中国人、一般中国人。她的房子,在这里竟然成了一个衡量等级差异的符号。问题在于,余织云虽然恼怒于巴克曼太太的偏见,最终却不得不忍受后者的优越感,以高租金租下了这套隐藏着屈辱的房子。对此,她的内心十分难受。何绍祥却满足于所谓“高级中国人”的自我定位,以能够租到房子自鸣得意。
小说家对所谓“高级中国人”形象的勾勒,在随后的宴请环节中作了无情的嘲弄。何绍祥以有身份的科学家自居,对身份的强调表现在家具的档次、衣服的品位等选择上。问题在于,这些选择并不是根据自己的经济状况量入为出的结果,而是出于一种被意识中的所谓“高级中国人”建构起来的虚假身份。因此,在种种日常的购物细节的背后,可以觉察到叙述者的嘲讽眼光。余织云与之意见不合,也听从了他的选择。
所谓“高级中国人”的虚假身份,建立在虚假意识的基础上。何绍祥的意识虚幻性,症结在于处处以别人的标准来衡量自己,失去了自我立足的根据。在小说家的笔下,何绍祥的生活飘浮在空中,成了一种奇异的想象。这位所谓科学的追逐者,不只在真理的追求上充斥着功利色彩,而且在生活的体验中也延续了这种功利性。因此,他的生活才显得既可笑又可悲。
小说家对这种想象的真相的揭露,既是残酷的,也是合理的。何绍祥并不是一个事业上的失败者,恰恰相反,他的失败正是来自事业上的所谓成功。他在建构所谓“高级中国人”的虚假身份的同时,已经挖空了自己的生存依据。在这个意义上,何绍祥成了房东巴克曼太太的共谋。他们共同营构了虚假的“高级中国人”身份,成为歧视的另一种表述方式。当何绍祥自鸣得意于能够租到巴克曼太太房子的时候,他已经陷身于西方恶俗心态的圈套。当然这种恶俗心态下的等级秩序,并不只是存在于巴克曼太太一个人的身上,而是作为一种具典型意义的现象,时隐时现于西方的世俗文化之中。
小说家的思路非常明晰,通过宴请、升职等一系列生活琐事,对于所谓“高级中国人”的虚假营构作了无情的嘲弄。何绍祥的内心,是真切地把自己视作上等人的。但真相在于,这种想法越真切,想象的破碎就越残酷。对于这一真相的揭示,则是拆解横亘于中西文化之间的歧视心理的第一步。那就是首先从中国人自己的意识结构着手,进行自我的剖析和重构,以建立自尊自信的文化人格。
余织云目睹了何绍祥所营构的上等人身份的崩塌,体会到江啸风所说的“心灵上的孤单,才是真正的寂寞”的深意。如何探寻华人的出路,对她来说可说是一个真正的问题。江啸风对她说过:“织云,你自己都不了解自己,你不是陈玲玲那种现实的人,也不是廖静慧那种随遇而安的人,更不是苏菲亚刘那种没思想的人。你有思想、重感情、也知道什么是价值。你不是一个真能放得下、能忘记‘根’的那种人,做一辈子外国人,你会和我一样的不快乐。”余织云的困惑,在于处于中国和外国的夹缝之中,怎么才能找到自己的根。何绍祥同样置身于中西之间,却以身份的定位宣告了失败。那么,最初依附于何绍祥的余织云,能否跳出歧视的精神结构呢?
余织云只有摆脱对何绍祥的依附,才能找回自己的身份定位。因此,何绍祥的虚假意识的崩塌,反倒是余织云浴火重生的开始。在科学无国界的幻象破灭之际,不只意味着科学理性的回归,也意味着人文精神的重建。其中的关键,在于所谓“高级中国人”的虚假意识的拆解。当问题关注的焦点重新回到地面的时候,解决问题的途径也逐渐敞开。
有意味的是,余织云所找到的出路竟然是中文。最初她是背负着沉重的中文的负担,踏上留学之路的。没想到最终给她引导的,反倒是这一文化的传统。值得注意的是,中文经受了这一精神的冲撞过程,内涵发生了变化。它不只是学术研究的对象,同时也是心灵的归宿,在异域环境中更承担着自我意识拯救的功能。
华人主体的重建:历史传统与个体生命的张力
赵淑侠在小说写作中,追问一个真正的问题,那就是华人主体意识的重建。她把人物置于各种境遇和矛盾之中,目的在于通过日常生活、生存问题和终极思考的对话,逼显出他们身上的生命特性。从《我们的歌》开始就显露了这一写作的特质,之后的小说如《春江》《塞纳河畔》等延续了对主体问题的思考。
如何重建主体?在主体问题上,赵淑侠从不同视角进行了叙事伦理的思考。在她的小说系列中,《我们的歌》堪称中轴性的作品。它打开的是一个全幅的世界,凝聚了作者关于在中西文化之间的华人命运的整体性观察。这部小说从生活本身出发,对华人留学的心态和生存作了全方位的呈现。它之所以能够引发台湾各阶层读者的共鸣,就是因为触及了社会的软肋,展示了台湾世俗社会的期许和对理想信念的追求。而所有这些问题的汇聚点,是余织云的主体意识。
余织云处于各种矛盾的中心点上。小说家把她置于求学与家庭、文艺与科学、理想与世俗的诸多冲突之中,让她来面对不同的难题。在各种关系之中,余织云更多地充当了倾听者的角色。她吸纳来自母亲、弟弟、恋人、朋友的不同信息,并作出适当的反馈。她的困难,在于如何回应这些不同的倾诉和要求,以求得圆满的解决。当矛盾不能解决之际,也就到了作出抉择的时刻。
这一主体,并不是一个完全自由的个体。余织云一方面追求个人的事业、爱情和幸福,同时也承担着家庭的责任、社会的义务。作为一个华人留学生,她的更大的困惑在于自我的定位。小说从一开始就把她放置在一个令她不适的位置,让一个中文专业的学生踏上了留学之路。这一富有张力的设置,成为小说故事展开的动力。它是一个难以解开的结,潜藏在余织云内心之中,既为她寻得了知音,也使她不得不违背自己的心愿,选择以婚嫁的方式继续留居在异域。
如何理解余织云的留居异域呢?与其说是来自母亲的指令,不如说是她自己的主体意识的体现。与江啸风的理想主义情怀不同,余织云着眼生活的视角指向的是一种脚踏实地的现实感。在她的生活世界中,除来自台湾家人的期盼之外,还需要给自己的海外留学一个起码的解释。在回归问题上,江啸风建构了主体自我实现的闭环,余织云则仍处于主体成长的最初阶段。她需要以亲身的体验,走出一条在海外自我实现的道路。
在精神层面,留居异域的余织云与回归台湾的江啸风是一体的两面。他们分别以各自的方式,寻求主体价值的实现,探索民族文化的发展之路。在余织云的心中,虽然无数次地想驱除江啸风的影子,但她的主体精神的自我成长却无处不在接受着来自远方的召唤。其中的奥秘,在于江啸风不仅仅是一个普通的个体,更是一种文化的精神,一种心灵的归宿。每当余织云在异域遭遇挫折的时候,这种来自灵魂深处的声音便如期而至。这是来自江啸风的理想主义的召唤,也可以说是余织云自己内心的文化意识的蠢动。她需要通过文化的诉说来完成自我的实现,也需要诉诸自身的传统为异国的漂泊建立一个牢固的根。
余织云的主体意识,在经历了理想和现实的双重体验之后,以回归自我的方式完成了意识的建构。这一建构的过程或许是不完满的,但对于小说家来说,赵淑侠却通过余织云的体验,呈现了海外留学群体的全景状况。在这个意义上,小说家回答了最初提出的问题,即华人为何漂泊在海外。
在伴随着余织云经历了这一切的煎熬、挫折和痛苦之后,我们有理由相信,小说家在字里行间渗透着一句未曾说出的话:我就是余织云。在余织云的身上,明显能够感受到赵淑侠的影子。
小说家通过余织云的视角,思考了异域求学过程中碰到的种种现象和思潮。小说叙事的关键之处,在于背负着文化传统的余织云,以何种方式找到安置文化传统的途径。小说开启的思路有积极的内涵,具有可拓展的空间。
这一思路,在赵淑侠此后的小说《春江》《塞纳河畔》中作了深一层的发挥。关于离散主体性的问题,有许多种答案。但离散的主体有一个共同的特征,那就是如何面对历史的包袱。如果说余织云把历史的包袱转化成了精神依托的话,那么,《春江》中的刘慰祖则成了历史重压下的苦恼者。与余织云守护传统的取向不同,刘慰祖的形象展示了传统教育的失败。《春江》出版于1983年,与早先两年修改完成的《落第》一脉相承,可视作《我们的歌》之后的另一种写作的尝试。在这部刻绘“愤怒的青年”的作品中,赵淑侠对于华人主体人格的形成怀着深重的忧心。从人物的序列来看,刘慰祖可能更接近于何绍祥,属于具有严重性格缺陷的类型。他们在圆满世界的教育下长大,一旦睁开眼看世界,心理遭受到了重创,只能以放逐自己寻求精神上的解救。刘慰祖的浪子形象,寄托着作者对青春的另一面的沉思。不过,这部小说更多着眼于人物性格的畸变,对于文化价值的挖掘相对有所忽视。
在经历了《春江》的反思性顿挫之后,1985年出版的《塞纳河畔》再次把思考的焦点汇聚到华人在异域的文化探寻之上。与前两部作品相比,这部作品的男女主角阅历更为丰富,对文化的理解浸润着人生沧桑的感悟。问题在于,这样的主体如何打开生命的出路?
正如赵淑侠自己所言,《塞纳河畔》是一部比《我们的歌》更为成熟、客观的小说。她无法按捺内心的忧患意识,讨论了许多问题,比如人民遭受的厄运、民族的前途。也剖析了三代人的不同精神状况:上一代的遭遇战乱流离,捐躯成仁而毫无悔意;中年一代的精神被切割为二,自我放逐的茫然和无奈;下一代走出了象牙之塔,惊见真实世界引起的震撼。这些问题,把《我们的歌》所描绘的相对平面化的异域求学图景,作了纵深上的开掘。
《塞纳河畔》的成熟,固然减少了青春的激情,却在平和的外表下涌动着历史文化的潮汐。小说中的主角柳少征,在巴黎的偏僻街道上经营着一家“古今书屋”。他的特殊身份,则是一个创作者。用笔来倾诉,成了他厘清过往、安身立命的方式。不过,他真正的期盼,在于寻找灵魂上的知音。小说一开始,他就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作品,希望找到一个分享喜悦的对象。直到小说的终了,在昏迷的倾吐对象夏慧兰面前,他才终于给出了清晰的答案。
这难道只是一个老套的爱情故事?如果仅仅如此,那么塞纳河畔的迷人韵味会失掉大半。小说的篇名,本身预示着一种生活的态度。如小说中所言,什么都会变,只有塞纳河的忠诚是永远不变的。柳少征感喟于塞纳河的悠然流淌,不分昼夜,他这个孤独的失乡人,则比涓滴更渺小,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河水里。对于柳少征来说,自己的创作获得认可固然可喜,但更为紧要的是内心的倾诉。那么,他需要一吐衷肠的是什么言语?他的小说的叙写难道不能实现这个心愿吗?
在静静流淌的塞纳河畔,柳少征的内心仍然为往事烦扰。自我放逐在塞纳河畔,舔舐过往的伤痛,在清风霁月下抚平心境,成了他的人生常态。但他终究不能真正地放下过往。只有碰到了夏慧兰,他的心结才被看透。原因在于,夏慧兰不仅是生活中的知音,更是文化的理疗师。她的儒家文化宣讲,深入了历史的深处。对儒家精神的疏通,并不只是学理上的解释,实则是为历史诊脉。在文化精神的引领下,历史的创伤才能得到疗救和超越。
这是一个华人主体获得历史文化内蕴的过程。在平静的塞纳河畔,为两岸创伤焦虑的柳少征,寻觅着华夏古老文化的倩影。这一文化回归的过程,寄托在人格化的夏慧兰身上,散发着人间的烟火气息。当柳少征终于决心向夏慧兰表白的时候,意味着现实历史向古老文化敞开了心灵之门。在这里,赵淑侠再次表达了她的忧患,象征古老文化的夏慧兰正处于昏迷之中。古老的文化何时真正觉醒,是小说留下的一个悬念。
如同“古今书屋”的店名一样,赵淑侠对于华人主体意识的建构作了深度的思考。柳少征、夏慧兰的象征性内涵,代表了中年一代对于现代历史、古老文化的理解和融会。他们的探求,在完成自己使命的同时,为下一代的台湾和大陆青年开启新生活做了铺垫。在小说中,柳少征在大陆的侄子柳正明和台湾女孩谢幸美之间的爱情,预示了小说家对两岸愿景的期盼。
综上所述,赵淑侠建构了海外民族主义诗学的独特形态。她试图通过小说的想象来营造一个心灵的原乡。在这个想象的世界中,以异域背景为参照,小说家对民族主义和世界主义的问题展开了叙事伦理的思考。她所描绘的一系列人物,致力于探求世界背景下的民族文化道路。其中,既有高扬的理想主义,也有脚踏实地的耕耘;既有历史的沉思,也有未来的畅想。理想主义者成为当仁不让的主角,着眼于历史和现实的思考则更能开掘文化的深度。贯穿始终的红线,是对海外华人的离散主体性的反思。在海外,华人主体意识的自觉、成长和深化,既是华族文化得以存在的灵魂,也是赵淑侠小说写作的要津。小说家以此为叙事的精神内核,对不同类型的人物性格进行剖析,赞美理想主义者的情怀,嘲讽所谓“高级中国人”的虚假意识,探索海外华人的自我拯救之路。她还力图从海外的视角,对两岸的历史进行文学性的疗救,在文化更生的基础上,开启一个全新的华族世界。以上种种,源于赵淑侠身在海外、心在故国的忧患情怀。这种精神的元素,为她的小说写作带来了原初的动力和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