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2月18日，“越界的文本，流动的世界：数字时代的文学形态与社群想象”学术研讨会在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举行。本次会议同时也是文学所副研究员郑熙青的新作《编织故事的人：同人文化、间性写作与礼物社群》（上海人民出版社2026年1月版）的专题研讨会，由中国社会科学院“登峰战略”马克思主义文艺理论优势学科与文学所比较文学研究中心联合主办。会议邀请了来自北京大学、南开大学、北京师范大学、美国弗吉尼亚理工大学等海内外多所高校与研究机构的专家学者，围绕这部力作及其延伸议题展开了深入对话。本文将按照与会者发言顺序回顾并梳理当日研讨中的主要观点。

会议伊始，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副所长、研究员单继刚致开幕辞。他从个人经验出发，以自己对李小龙哲学体系和福尔摩斯探案方法的长期研究为例，生动展示了“粉丝”身份如何从单纯的兴趣升华为系统的研究与再创作。基于此，单继刚总结了理想粉丝应具备的三项品质：独立的人格，以避免情感依赖；理性的态度，以辩证看待偶像；以及非功利的目标，即“用爱发电”的精神。在高度肯定该书开创性价值的同时，他也提出了两点学术建议：一是引入德里达的文本间性理论与伽达默尔的解释学，以深化对同人创作本质的理解；二是在分析粉丝共同体时，补充马克思的阶级分析视角，将其作为理解社群结构与权力关系的基础。

随后，新著作者、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副研究员郑熙青发表主旨演讲。她以“围坐于篝火旁的集体讲述”为核心意象，概括了同人文化非正式、即兴的创作精髓，并指出其本质是“同好”间寻求连接的渴望。全书围绕“文本间性”与“社群性”两大关键词，系统研究了这一跨文化现象。郑熙青希望写作具有宏阔的跨文化视野，并由此带给读者启发与思考。这种研究主旨源于她本人在中、美、日三地同人圈的长期田野经验。通过回归人类学源头，她批判了粉丝研究中对此的乌托邦式想象，指出其与市场经济并非简单的二元对立关系，为理解同人社群的复杂性提供了更坚实的理论工具。最后，她还分享了书中源于个人社群情谊的设计与插画，诠释了该书“由内而生”的创作底色。

随后，与会学者随即围绕本书的核心议题，从各自的专业领域展开了精彩纷呈的对话。

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邵燕君对该书给予了高度评价，形容其阅读体验“香甜”，认为该书为同人文化研究奠定了基础，系统地厘清了领域内许多长期模糊的概念。在肯定其奠基性工作之余，邵燕君指出了未来研究的两个核心拓展方向。首先，在理论层面，她呼吁学界致力于从数字媒介自身的特性出发，提炼出“数字原生”的、超越“文本间性”等前互联网时代理论的新概念，继而更精准地阐释网络文学的“网络性”。其次，在研究范围上，她建议拓宽视野，不仅要关注以女性为主、围绕角色关系展开的同人社群，也应将男性为主的、聚焦世界观构建的社群纳入考察。此外，她对西方理论中惯常的资本批判视角在中国语境下的适用性提出疑问，她认为，应更具情境化地辩证分析商业机制在中国网络文学发展中的复杂角色。

美国弗吉尼亚理工大学教授倪湛舸以同人写手和研究者的双重身份，提出了极具创造性的理论构想。她从自身二十余年的社群参与经验出发，认为同人文化的核心是“流动的主体”，而不仅是“流动的世界”。为回应邵燕君教授建立新理论框架的呼吁，倪湛舸创造性地引入并发展了“分体”（Dividual）理论。她指出，与强调不可分割性的传统“个体”（Individual）概念相对，“分体”概念源于文化人类学与德勒兹思想，更能精准捕捉同人作者身处关系网络之中，其身份可在不同社群间流动、分割与渗透的特质。基于此，她进一步提出了“分型文本”（Dividual-text）的构想，用以描述同人作品中经典角色在无数衍生创作中呈现多样面貌的过程，以及在数据时代，粉丝主体本身被数据化、可重组的现实。这一理论框架为突破浪漫主义作者观与传统知识产权的局限，为理解数字时代的主体与文本关系开辟了新路径。

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研究员杨早提出，网络文学与同人创作的兴起，标志着一场对文学的“重新发明”。这场“发明”从根本上颠覆了传统文学以“作者中心”“封闭叙事”和“经典权威性”为核心的模式。在新范式中，文本的意义变得流动，在“重复与差异”中被不断重塑。更重要的是，文学正在回归其作为“情感连接载体”的本初功能，再现了古典“诗以群”的社会交往精神。杨早特别强调了同人创作在性别维度上的先锋意义，以及其包含影视、图像等多种形式的跨媒介特征。他总结道，文学的未来不再是个人化的，而是一个“集体编织的未来”。

厦门大学副教授杨玲以“守正创新”为核心评价该书，认为其在遵循粉丝研究主流范式的同时，也展现了重要的理论创见。其中最具颠覆性的创新在于，创造性地使用充满女性主义色彩的“编织”比喻，替代了詹金斯经典的“盗猎”比喻，深刻地重塑了对同人文化本质的理解。在肯定之余，杨玲也提出了一系列值得深思的问题：如何界定同人写作中“文本间性”的特殊性，并引入“跨媒介性”的视角？如何将“编织”概念进一步理论化，从关注“作品”转向关注动态的“创作过程”？如何处理同人文化中大量存在的非理性与“难以启齿”的欲望表达？以及，AI技术与商业化将如何影响社群的未来生态？

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研究员祝晓风对新著中的新兴概念研究非常认同，并简洁有力地称赞道，做学术研究要有超越传统的志向，而郑熙青的新著无疑已经超越了前人的研究成果。

下午的讨论由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助理研究员王雨童主持，学者们将话题从文本与社群内部，进一步延伸至媒介平台、历史谱系与跨文化比较的广阔领域。

北京师范大学副教授尹一伊从传播学与媒介研究的视角切入，重点探讨了数字平台变迁下同人社群边界的模糊化。她指出，微博等大型公共平台的出现，冲击了传统“部落式”的社群结构，加剧了不同“圈子”间的渗透与冲突，催生了复杂的“泛饭圈文化”。为回应“如何重新定义社群边界”这一核心问题，她介绍了团队正在进行的“粉丝自传资料室”项目，试图通过粉丝的生命史叙述，考察其与平台技术的互动。尹一伊描绘了粉丝平台使用行为从“多平台”到“跨平台”，再到近年来为应对平台治理而产生的“逆平台”操作（如“赛博搬家”）的演变轨迹，总结道，当代的同人文化已深受平台技术、政治和文化结构的影响，未来的研究需更深入地结合平台视角。

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编审马勤勤将研究视角延伸至前现代中国，以清代女作家顾太清及其作品《红楼梦影》为例，对“前现代的女性社群写作”进行了独到分析。《红楼梦影》不仅是现存最早由中国女性完成的长篇小说，更是一部基于《红楼梦》的“同人小说”。马勤勤指出，这部作品展现了男性作家难以企及的、源于真实生命体验的独特女性视角。更重要的是，《红楼梦影》的创作，离不开一个以顾太清为核心、跨越地域与民族的女性文学社群的情感与智力支持。这一历史个案，为理解“作为编织的故事”以及社群写作的悠久传统，提供了深刻的中国本土范例。

中国艺术研究院马克思主义文艺理论研究所副研究员秦兰珺以独特的跨学科比较视角，将同人文化与她所熟悉的“开源文化”进行对勘，将两者都视为“巴扎式”的、自下而上的生产模式。她系统梳理了开源文化从理想主义的自由软件运动，到为融入主流而有意识地“去立场化”、强调其作为高效生产方式的工具性价值的转型历程。通过对比，她指出了两者与主流文化关系的根本差异：开源文化选择融入，而同人文化则始终坚守其价值立场和社群属性，保持着一种“圈地自萌”的姿态。这一比较最终引向了一个更宏大的问题：不同时代、不同领域的“自组织”是如何产生并运作的？

中国传媒大学教授刘书亮以动画专业教师的“半个田野研究者”身份，分享了对二次元及同人社群的近距离观察。他强调，作为“局外观察者”，他首先接触和感受到的是“人”的复杂性。他生动地描述了社群内部独特的“礼物交换”仪式、围绕共同世界观展开的“企划”式集体创作，还有其中充满着矛盾的文化禁忌，例如虚拟偶像圈中对“中之人”（幕后扮演者）既关心其中权益，却又要“悬置”其身份的复杂逻辑。这些充满矛盾而迷人的社群行为模式，构成了未来研究的宝贵矿藏。

中国社会科学院外国文学研究所副编审高华鑫以其在日本亚文化研究领域的背景，围绕“故事新编”“礼物经济”与“自我教育”三个关键词展开了延伸思考。他将“故事新编”与日本的“故事消费论”对话，视其为对“现代”文学观念的批判性重构。在“礼物经济”议题上，他引入柄谷行人的理论，指出“礼物”关系并非全然温情，其同样内含着“报复”与“禁忌”的另一面，这恰与网络社群的生态相呼应。最后，他聚焦于“成长”母题在当代亚文化中的变迁，对碎片化消费时代个体如何通过虚构故事实现情感教育提出了疑问。

北京第二外国语学院讲师孙旻乔基于其在日本漫画文化研究的背景，分享了对同人文化跨国界传播的观察。她重点分析了近年来中国耽美小说在日本流行的现象，认为其成功关键在于“趋同性”与“差异性”的巧妙结合。一方面，两国读者共享着相似的耽美叙事框架与东亚审美基础；另一方面，中国作品独特的古风、修仙世界观，以及其中蕴含的权力关系张力，又带来了新鲜的文化体验。孙旻乔指出，这种成功的“越界”不仅跨越了国界，也模糊了同人创作与原创商业作品的边界。她最后提出了一个引人深思的问题：这种以关系想象和“故事新编”为核心的文化实践，是否正是能够打破文化隔阂、促进新型跨文化交往的新兴力量？

北京师范大学副教授白惠元围绕“自传”“颠覆”“奇观”与“写作即尊严”四个关键词，分享了他的阅读体会。他认为该书践行了文化研究的“自传心性”；强调了同人创作通过性别越界等方式实现对原作的“颠覆”，并探讨了其与民族国家叙事的复杂关系；分析了粉丝热情如何被当代媒介转化为“媒介奇观”；最后，他提出了一个极具启发性的观点：“写作即尊严”，认为同人写作是一所培养未来文学人才的“新时代的文学学校”，它锤炼了写作者的技艺，并重新确立了文学写作在影像时代的独特价值。

南开大学副教授陈琰娇以读者和同行的双重身份，分享了她充满个人感触的阅读体会。她坦言阅读此书的过程是一次“自我疗愈”，让她重新感受到了文化研究的初心。她进一步指出，在AI时代，同人创作或许会衍生出新的表现形式、生产机制和社群生态，但其最独特也最不可替代的内核并没有改变，依然根植于真实而细腻的情感联结之中，依然是理解社会情感结构和观察青年文化的重要窗口。也正因如此，同人创作不仅值得被讨论，更值得被认真理解。

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助理研究员高寒凝从网络文学史研究的视角出发，对“历史还原”的困境进行了深刻反思。她以“将血肉从骨骼上剥离”为喻，指出网络文学史的建构往往会滤掉其早期的同人文化“血肉”（即社群互动的原始语境），只留下线性的“骨骼”。正是在这一“不可还原”的挑战面前，她对郑熙青的著作致以敬佩，认为其正是在勇敢地尝试这项为历史“还肉”的工作。但同时，高寒凝也对该书最后运用标准文学研究方法分析“经典”同人作品的路径提出疑问，认为这可能无意中削减了同人文化本身的复杂性。

最后，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助理研究员项蕾以“同人女”的具身体验为切入点，提出了一个极具洞察力的观点：同人实践是发现个人核心“人生课题”的独特路径。她探讨了同人文化在当代文学生产中“双向渗透”的现象，并认为同人文化可以作为一种“透镜”和“方法”，帮助我们观察其他文化现象。她也为未来研究提出了两个亟待解决的问题：如何考察同人文化中更具“中国性”和“商业性”的面向，以及如何解释同人社群中普遍存在的“攻击性”。

虽然只有一天的热烈讨论，但这不仅是对新著《编织故事的人》的深度解读，更是一次围绕同人文化与数字时代文学图景的集体思想编织。与会学者在历史与当下、理论与实践、本土经验与跨文化视野的交汇处，碰撞出纷繁的创见。因此，这场研讨会不仅是对一部重要学术著作的回应，更是一个充满活力的学术起点，它所开启的诸多议题与思考路径，必将为相关领域的探索持续注入深刻的洞见与动力。

（撰稿人：郑熙青）